讀書方法怎麼選才有效？從神經可塑性看讀過就忘的原因，與讓知識留下來的 5 個方法

讀過的課本隔天就想不起來，背了一整晚的英文單字，到了考試只剩一半。遇到這種情況，很多國高中生第一個念頭是：我是不是比別人笨，沒有讀書的天分？

腦科學的答案沒有那麼悲觀。加拿大英屬哥倫比亞大學（UBC）的腦科學家 Lara Boyd 在 TEDx 演講中說明，人每學會一個新知識或新技能，大腦就會跟著改變，這種能力叫做神經可塑性（neuroplasticity）。她也提醒，練習當下的進步還不算學會，大腦要把知識存成長期記憶，需要時間，也需要足夠的練習量。

這篇文章整理 Boyd 的演講、倫敦計程車司機與雜耍訓練等 7 篇大腦研究，再加上 2 篇評估讀書技巧的心理學研究，說明讀過就忘的原因、學得慢是否代表沒天分，以及國高中生可以怎麼調整讀書方法。

為什麼讀過就忘？當下會了，不等於真的學會

讀過就忘，常見的原因是把讀書當下的熟悉感，當成已經記住。剛讀完時做題很順，靠的多半是短期記憶；要撐到幾天後的考試，知識得先變成長期記憶，這需要時間和反覆練習。

練習時越來越順，隔天卻又不會了

Boyd 在演講裡舉了一個多數人都有過的經驗：學鋼琴或學雜耍時，同一次練習裡越練越順，練完覺得自己會了；隔天再練，前一天的進步卻不見了。

她的解釋是，練習當下，大腦神經元之間傳遞的化學訊號增加，所以表現很快變好；但這些變化如果沒有進一步帶動大腦結構的改變，就撐不到長期記憶。Boyd 的結論很直接：長期記憶需要時間，短時間內看到的進步，不能代表已經學會。

讀書也常發生一樣的事。剛讀完一節課本，馬上做幾題都會；隔了幾天到段考，題目換個問法就卡住。

心理學實驗：重讀當下比較好，隔一週就落後

美國聖路易華盛頓大學的心理學家 Roediger 與 Karpicke 在 2006 年發表的實驗，把讀書時類似的落差量了出來。學生先讀一篇文章，接著一組把文章重讀幾次，另一組不看文章，直接把記得的內容寫出來，等於自己考自己。

最後的測驗分成 5 分鐘後、2 天後、1 週後三種時間點。5 分鐘後測，重讀組記得比較多；隔 2 天、隔 1 週再測，先考過自己的那組明顯記得更多。還有一個細節：重讀組對自己的記憶反而比較有信心。

重讀會讓內容看起來很眼熟，眼熟的感覺很容易被誤認成已經記住，這很可能是很多人讀過就忘、卻不知道問題在哪的原因。

大腦支持學習的三種改變：化學、結構、功能

Boyd 把支持學習的大腦改變分成三種，它們可能單獨發生，但多數時候是一起發生：

用這個角度來看考前一晚熬夜硬讀：短時間塞進去的內容，比較接近停在短期進步的階段，這可以幫助理解為什麼很多人考完很快就忘。想讓知識留下來，就要給結構改變需要的時間和練習。

神經可塑性是什麼？研究看到大腦會因學習改變

神經可塑性，也常被稱為大腦可塑性，指大腦會隨著經驗與學習改變自己的能力。人腦裡的神經元數量很龐大：巴西研究團隊 2009 年發表的研究，實際計算 4 位成年男性捐贈的大腦，平均約有 860 億個神經元；教科書常見的 1000 億，研究者指出一直缺少實驗依據。

Boyd 在演講中提到，學界過去認為人過了青春期以後，大腦只剩退化或受傷這類負面改變；後來的研究陸續發現，成年人的大腦也會大幅重組，而且這種改變不受年齡限制。

下面這幾項研究常被拿來說明這件事，Boyd 在演講中也提到其中幾個例子。有些研究比較不同族群，有些追蹤同一群人學習前後的變化，證據強度不一樣，解讀時要分開看。

倫敦計程車司機：學路 3 到 4 年，海馬迴後段跟著改變

倫敦計程車司機要拿到執照，必須記住以查令十字車站為中心、半徑約 6 英里（約 10 公里）內大約 2 萬 5 千條街道，以及上千個地點的位置。這段訓練叫做 The Knowledge，通常要花 3 到 4 年。

倫敦大學學院 Eleanor Maguire 團隊 2000 年發表的研究，比較 16 位計程車司機和 50 位沒開計程車的男性，發現司機海馬迴（大腦裡和空間記憶有關的區域）後段的灰質比較多，前段反而比較少，整體海馬迴體積兩組沒有差別；而且開計程車的年資越久，右側海馬迴後段越大。

這份研究只比較兩群人，無法排除另一種可能：海馬迴本來就長這樣的人，比較容易當上計程車司機。所以 Maguire 和 Katherine Woollett 做了追蹤研究（2011 年發表）：79 位剛開始受訓的學員，加上 31 位不開計程車的對照者，在受訓前和 3 到 4 年後各做一次檢查。

受訓前，後來考上的人、沒考上的人和對照組，在智力、記憶測驗與大腦結構上都沒有差異。3 到 4 年後，考取執照的 39 位學員，海馬迴後段的灰質增加了，沒考上的學員和對照組則沒有這種變化。同一群成年人經過長期、大量的學習，大腦結構出現可以量測的改變，這是目前很有說服力的證據之一。

成年人學雜耍：練 3 個月看到灰質變化，停練後又退回

德國雷根斯堡大學的 Draganski 團隊 2004 年發表的研究，找來 24 位平均 22 歲、原本都不會雜耍的年輕人，其中一組花 3 個月學三球拋接，練到能連續拋接至少 60 秒。學會時的腦部掃描顯示，負責處理視覺動態訊息的腦區灰質增加；接下來 3 個月完全不練，這些增加又變小了，多數人也已經無法流暢拋接。沒學雜耍的對照組則沒有變化。

英國牛津大學的 Scholz 團隊在 2009 年發表了類似實驗：48 位成人中，有 24 人接受 6 週雜耍訓練。訓練後，灰質出現變化，白質的一項微結構指標也提高了，停練 4 週後仍高於訓練前。

兩個實驗放在一起看：大腦會因練習改變，不再使用後也可能退回一部分。學過的單元如果之後完全不碰，退步是正常現象，定期拿出來用，比較留得住。

點字閱讀者與慣用手：長期使用和腦區差異有關

Pascual-Leone 與 Torres 在 1993 年發表的研究，比較 15 位每天用右手食指讀點字至少 2 小時的視障者，發現大腦裡對應讀點字手指的感覺運動區範圍，比沒在讀點字的手指、以及對照組的手指都大；但手指本身的觸覺靈敏度測驗沒有差別。研究者推測，這可能和原本就有的神經通路變得更有效率有關，不一定需要長出新的連結。

德國杜塞道夫大學的 Amunts 團隊在 1996 年發表的研究，用磁振造影比較 31 位右撇子和 14 位左撇子男性，右撇子左腦手部運動區的中央溝比較深，左撇子大致相反。不過作者也說明，研究無法判斷這種差異是天生的，還是後天常用造成的。

這兩項都是群體比較，能說明長期使用和大腦差異有關，不能單獨證明是練習造成的。

7 篇大腦研究一次看

學得比較慢，是不是代表沒有天分？

學得比較慢，通常代表你需要的練習量和別人不同，或目前的方法還不適合你，不能直接推論成沒有天分。

Boyd 長年研究中風病人的復健，她說研究中最有參考價值的資料，正好顯示大腦改變的模式因人而異。她舉常聽到的 1 萬小時練習法則為例：有些人需要的練習多很多，有些人少很多。沒有一套學習方法適合所有人，就連同一個人，學音樂可能很輕鬆，學滑雪板卻很吃力。

計程車學員的追蹤研究提供了另一條線索。受訓前，後來考上和沒考上的人，智力、記憶和大腦結構都看不出差別；兩組受訓的總時間也差不多，大約 39 個月和 36 個月。差別在每週投入的時數：考上的人平均每週練約 35 小時，沒考上的人約 17 小時，大約是兩倍。海馬迴的改變，也只出現在真正把路線學會的人身上。

研究者同時說明了限制：中途停止受訓的人，提到的原因多半是時間投入太大、經濟壓力或家庭因素，很少人說是記不住，但研究者也承認這些說法可能掩蓋了部分人的實際困難；他們也不排除基因等個人差異，會影響大腦改變的程度。這些學員是全職投入的成年人，時數不能直接套用到國高中生身上。這項研究說明的是，起點差不多的人，投入的密度和是否真的學會，最後會讓結果差很多。

Scholz 的雜耍實驗則發現，大腦結構改變的幅度，和每個人最後練得多好沒有明顯關聯。研究者推測，結構改變可能跟花在練習的時間比較有關（那個實驗裡每個人的練習時間相同）。對學得比較慢的同學來說，這代表成績還沒追上別人時，練習也可能已經在改變大腦。

實際做法是拿現在的自己和上個月比，不要只跟班上最快的人比，同時把每週實際練習的時間記下來，分辨是方法要調整，還是練習量還不夠。2013 年指考二類組榜首在指考榜首分享的高中讀書方法裡也提醒，沒有一種讀書方法適合所有人，要多問、多試，慢慢找到自己的步調。

5 個有研究根據的讀書方法，國高中生可以這樣用

如何有效讀書？下面 5 個讀書方法，綜合了前面的大腦研究，以及美國心理學家 Dunlosky 等人在 2013 年發表的讀書技巧評比。這份評比分析了 10 種容易上手的讀書技巧：自己考自己的練習測驗、分散練習被評為高效用；自我解釋、交錯練習等屬於中等；畫重點、重讀、寫摘要則被評為低效用，原因是研究中沒有穩定提升成績，或只在有限條件下有幫助。

方法	怎麼做	研究根據
提取練習	讀完闔上書，寫下或說出記得的內容，再對答案	Roediger 與 Karpicke（2006）；Dunlosky 等（2013）評為高效用
分散複習	同一個單元隔天、隔幾天再複習	Dunlosky 等（2013）評為高效用；Boyd：長期記憶需要時間
有點難的練習	錯題隔幾天重做、混合不同單元的題目	Boyd 的研究觀察；交錯練習在 Dunlosky 評比中屬中等效用
固定練習量	每週固定時段練習，記錄完成的題數	Boyd：學習需要大量練習；計程車學員研究的觀察
個人化調整	記錄每科用什麼方法、隔週還記得多少	Boyd：沒有一套學習方法適合所有人

讀完先考自己：用提取練習取代重讀

提取練習的做法很簡單：讀完一節，闔上課本，用白紙寫下記得的重點、公式或關鍵年代，再翻書核對，把漏掉和寫錯的地方補上。寫不出來的地方，就是下一輪要讀的重點。

各科可以這樣用：

• 英文單字：看中文寫出英文拼字，比反覆看單字表更能檢查自己是否真的記住。
• 數學：先遮住詳解自己算，卡住幾分鐘再看提示，看完隔天重算一次。
• 社會、自然：用自己的話講出一個事件的前因後果，或一個概念為什麼成立，講不順的地方回去補。

不管用哪種背書方法或記憶方法，原則都一樣：邊讀邊覺得很熟，不代表考試時想得起來；把內容從腦袋裡提出來，才是在練考試真正要用的能力。畫重點和重讀可以拿來圈範圍、找重點，但不要當成主要的讀書方法。

把複習拆開：隔天、隔幾天再回來

Boyd 說長期記憶需要時間形成，分散練習在 Dunlosky 等人的評比中也屬於高效用：同樣的讀書時間，拆成幾次、隔一段時間再複習，效果比集中在一次讀完好。

做法可以這樣排：

• 新單元讀完的隔天，先做一次 5 到 10 分鐘的自我測驗，再補漏掉的地方。
• 一週後再測一次，錯的題目標記起來，放進下一輪複習。
• 段考前至少兩週開始分段複習，不要全部留到考前一晚。

雜耍實驗也顯示，停止練習後，大腦的改變可能退回一部分。考完的單元，學測、會考還會再考，每隔一段時間拿出來做幾題，比考前重新從頭讀省力。

練到有點難但做得到：錯題重做、混合題型

Boyd 在演講中提到，她的研究發現，練習時提高難度、多一點掙扎，學到的會比較多，大腦結構的改變也比較大。她的研究主要是動作技能與中風復健，套用到讀書時，可以把握一個原則：挑戰要落在努力後做得到的範圍，題目難到完全看不懂，練習量反而上不去。

適合國高中生的做法：

• 錯過的題目隔 2 到 3 天重做，不看上次的解法。
• 同一個單元練熟後，把不同單元的題目混在一起寫，練習判斷每題該用哪個觀念。Dunlosky 等人把這種交錯練習評為中等效用，可以當成進階做法。
• 寫題目卡住時，先給自己幾分鐘想，再看提示或詳解。

TKB 整理的台大、成大學長姐經驗中，也把錯題本列為通用的備考心法：做錯的題目集中整理，養成每天翻閱的習慣，詳細可以看頂大學長姐的學測讀書方法與錯題本做法。

每週固定練習量，比考前爆讀更實在

Boyd 在演講中強調，推動大腦改變最主要的力量是自己的行為。她說沒有吃了就能促進大腦改變的藥，幫助學習最有效的就是練習，而學會新技能需要的練習量非常大。前面提到的計程車學員研究，考上的人每週投入的時間大約是沒考上的人的兩倍。

想提升讀書效率，先看時間花在哪裡：同樣 1 小時，用來做提取練習、重做錯題，比用來重讀課本更能留下長期記憶。排讀書計畫時，可以這樣做：

• 每週固定 2 到 3 個時段給最弱的科目，時間到了就坐下來練，不等有心情才開始。
• 用完成的任務記錄進度，例如這週重做 20 題錯題、完成 2 回單字自我測驗，比只記讀了幾小時更準確。
• 高一新生第一次面對段考，可以參考高中段考各科準備方式；國三生準備會考，可以參考國中會考 3 階段讀書計畫，把練習量分散到打底、強化、衝刺三段。

記錄哪種方法對你有效，各科分開調整

Boyd 在演講最後建議每個人研究自己怎麼學、學什麼最有效，因為最好的策略因人而異，就連同一個人學不同東西也不一樣。

一個簡單的自我實驗：

1. 選一個科目、一個方法，例如英文單字改用看中文寫英文的自我測驗。
2. 連續試兩週，每週固定時間做一次小測驗，記錄正確率。
3. 和換方法前的兩週比較，有進步就保留，沒有就換下一個方法試。

各科的讀法差很多，可以從學測總複習各科讀書方法懶人包找到各科老師的建議；想多看幾種可以直接照做的技巧，例如學習循環五步驟、專注時段怎麼安排，可以搭配10 個國外研究證實的高效讀書方法一起看。

短影音常見的大腦說法，哪些說得太滿？

神經可塑性在短影音很紅，但為了好記，研究常被說得太絕對。下面是 4 個常見說法。

越痛苦、越想放棄的時候，大腦改變越大嗎？

Boyd 的演講沒有說痛苦越多越好。她說的是，練習時增加難度、多一點掙扎，學到的比較多，大腦結構的改變也比較大。如果難到完全看不懂，或累到效率很差，反而練不下去。比較準確的理解是：挑戰要有，但要落在努力後做得到的範圍。

大腦像肌肉，練哪裡就長哪裡嗎？

這是方便理解的比喻，但不精確。計程車司機的研究裡，司機海馬迴的整體體積並沒有比較大，是後段比較多、前段比較少。Woollett 的追蹤研究還發現，考取執照的學員判斷倫敦地標相對位置的能力比對照組好，但隔 30 分鐘回想一張複雜圖形的表現，反而比對照組差。大腦的改變發生在特定區域，也可能伴隨取捨。

睡一覺，昨天學的就會消失嗎？

Boyd 舉的例子是練習當天進步、隔天進步不見，用來說明短期表現不等於長期學習，並沒有說睡覺會讓記憶消失。睡眠和記憶的關係是另一個研究主題，本文引用的研究都沒有處理這個問題。

學新東西時，腦細胞會啪一下重新接線嗎？

這些研究用磁振造影量到的，是灰質體積、白質微結構這類間接指標。研究者自己也說，背後是突觸增加、神經元分支變多、膠質細胞改變，還是長出新的神經元，目前還無法確定。重新接線可以當成幫助理解的比喻，但不是研究直接看到的畫面。

總結：讀書方法沒有標準答案，但有共同原則

大腦會因學習而改變，這點已經有不少研究證據；但改變需要時間和足夠的練習量，不再使用後也可能退回一部分。讀過就忘，多半是因為停在讀書當下的熟悉感，隔天考自己，才知道有沒有真的記住。學得比較慢，代表需要的練習量不同，不必急著否定自己。

Boyd 在演講結尾給了一個很實際的建議：研究自己怎麼學最有效，重複對大腦有益的行為，戒掉沒有幫助的習慣，然後持續練習。可以從下一次段考開始，挑一個方法試兩週，記下隔週的自我測驗結果。

參考資料

1. Boyd, L. After watching this, your brain will not be the same. TEDxVancouver. YouTube
2. Azevedo, F. A. C., et al. (2009). Equal numbers of neuronal and nonneuronal cells make the human brain an isometrically scaled-up primate brain. The Journal of Comparative Neurology, 513(5), 532-541. DOI
3. Pascual-Leone, A., & Torres, F. (1993). Plasticity of the sensorimotor cortex representation of the reading finger in Braille readers. Brain, 116(1), 39-52. DOI
4. Amunts, K., et al. (1996). Asymmetry in the human motor cortex and handedness. NeuroImage, 4(3), 216-222. DOI
5. Maguire, E. A., et al. (2000). Navigation-related structural change in the hippocampi of taxi drivers. Proceedings of the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 97(8), 4398-4403. DOI
6. Draganski, B., et al. (2004). Neuroplasticity: Changes in grey matter induced by training. Nature, 427, 311-312. DOI
7. Scholz, J., et al. (2009). Training induces changes in white-matter architecture. Nature Neuroscience, 12, 1370-1371. DOI
8. Woollett, K., & Maguire, E. A. (2011). Acquiring "the Knowledge" of London's layout drives structural brain changes. Current Biology, 21(24), 2109-2114. DOI
9. Roediger, H. L., & Karpicke, J. D. (2006). Test-enhanced learning: Taking memory tests improves long-term retention. Psychological Science, 17(3), 249-255. DOI
10. Dunlosky, J., et al. (2013). Improving students' learning with effective learning techniques: Promising directions from cognitive and educational psychology. Psychological Science in the Public Interest, 14(1), 4-58. DOI

文：江韋廷